大早上六点就爬起来赶路了,开着我那辆小破车往辽北屯子钻。眼瞅着导航都开始犯迷糊,七拐八绕总算瞅见村口那歪脖子老槐树——戏台子就在树底下扎着,几块破木板子搭的,风一吹嘎吱响。
扎进后台撞上一群"老宝贝"
后台就一塑料布棚子,还没我客厅大。猫腰钻进去,嚯!热气混着旱烟味儿、花露水味儿,直冲脑门。五个老头老太太正忙活:王铁山老爷子拿烟袋锅比划着身段儿,李桂珍大娘对着巴掌大的镜子往脸上刷腮红,赵大喇叭(外号)正试他那把破唢呐,吹得调儿都跑姥姥家了。还有个叫孙快腿的老爷子,裹着军大衣跺脚取暖,眼珠子却贼亮。角落坐个戴老花镜的,是周大弦子,慢悠悠地给胡琴上弦儿,手指头糙得跟树皮似的。
这帮人的"行头"也够乐呵:- 李桂珍大娘的红袄子,领口绣花都磨秃了线头
- 赵大喇叭的唢呐,唢呐碗儿裂了缝,拿胶带缠了好几圈
- 孙快腿那双黑布鞋,鞋尖补丁摞补丁,跺起地来倒啪啪响
冻得哆嗦看戏,骨头缝里咂摸出热乎劲儿
天擦黑,戏台底下就七八个裹棉袄的老乡揣着手,我冻得直跺脚,恨不能把脑袋缩进羽绒服。锣鼓点儿一响,那几个老宝贝蹭地蹦上台——刚才还哆哆嗦嗦的孙快腿,一个鹞子翻身,棉大衣甩后台去了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戏服,腿脚快得带风!王铁山那烟袋锅子转得跟风火轮似的,竟成了道具,逗得底下老孙头咧着嘴乐,缺了俩门牙的窟窿都瞧见了。
最绝的是李桂珍大娘,唱到一半,台边柴火垛窜出只土狗汪汪叫。她嗓子没停,即兴蹦出两句词儿:"黄狗你莫吵,看俺闺女绣荷包!" 底下轰地笑了,连狗都愣了神儿。那词儿,土得掉渣又贼拉应景,比背的台词有劲儿多了。
死缠烂打讨教"活玩意儿"
散场后我堵住后台门口,死皮赖脸要学两招。周大弦子乐了:"城里娃稀罕这个?" 随手把胡琴塞我手里。好家伙,那弦硬得硌手!他枯树枝似的手指按着弦,出来的音儿却跟小溪流水似的,又软又亮。"手指头得'活',"老爷子眯着眼,"心里有沟坎儿,弦上才能带哭带笑。录那劳什子视频,学不会!"
孙快腿更实在,拽着我胳膊教跺步。看似就"咣咣"跺两下,他脚板子跺下去又弹起来,震得我手心发麻。"劲儿憋在腰眼儿,用脚底板'说话'!" 他自己跺起来,那响声儿带着脆生的回音,震得后台棚顶塑料布都抖。我跺?跟踩了屎似的,闷噗噗的。
临别揣一兜子"土坷垃"
天透亮才往回开,后座堆着老乡硬塞的冻梨、粘豆包。手里攥着周老爷子送的旧弦子(他说弦老了,音儿才透亮),满耳朵还是昨晚的调门儿。身上棉袄一股旱烟味儿,头发让后台灶灰蹭得灰扑扑。车里冷得哈气成霜,我嘴角却咧着。这帮老头老太太,台子破、家什旧、台下稀稀拉拉没俩人,可那骨子里的玩意儿——像冻土底下钻出的嫩芽儿,死命活着。这哪是戏?是他们咂摸了一辈子的烟火日子,浑身上下叮当响的"活传承"!
PS: 回家就冻感冒了,擤着鼻涕听手机里录的唢呐声,吱哇乱叫的调儿里,愣是咂摸出火辣辣的滋味儿。值了!